Laura Deng

谈起诗意, 我的脑海中便会遥想起儿时背诵的一些诗句：＂人闲桂花落, 夜静春山空＂(王维), ＂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李白), ＂身心尘外远，岁月坐中长＂ (崔峒). 诗和它所造就的意境, 仿佛总是在远离尘嚣的寂静之处,幽幽然地向着它的寻访者微笑. 随着现代科技带给世界飞跃的变化, 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 芸芸众生为了追赶物质丰富整日疲于奔忙. 我们的生活之中还有吟诗的空间吗? 究竟那里才能寄存心中的诗意?

问题的诱发来自于看了一部非常文艺的电影, 题名 ＂小说＂,　又名 ＂诗意的年代＂. 是中国第五代导演吕乐, 大约十年前拍的一部片子, 据说当时没被审批通过, 近年参加了香港国际电影节和威尼斯电影节, 继续没有太大的涟漪.

其实, 这是一部想法大于表达的影片. 从构思,叙述以及主题的呈现,始终在与观众进行着思辩角逐的游戏. 影片内容由虚虚实实两种风格构成. 一组非常写实地记录着一群当代作家在某宾馆开研讨会的情景. 讨论话题是 ＂什么是诗意＂，＂诗意的年代何在.＂ 与会者都是身分确实、可查可考、有头有脸的人物. 由诗意的命题, 定义, 历史考证切入, 而后进入散漫的各自表述, 内容便开始不停地岔题. 每个人都借着诗意感慨起自己的生命状态, 每每还发出一些带有调侃和自嘲的惊奇结论: ＂有钱就有诗意＂, ＂诗意是颓废至极才会产生的东西＂，＂需要借助毒品, 或者世俗欲望淡然尽失以后审美的回归.＂ 实际上, 他们讲什么都不太重要, 因为没有什么人真正在乎诗意, 关心结论, 他们越谈论它离它越远，谈论得愈多愈不相信它. 象许多为了讨论而必须讨论的会议一样, 作家们慢慢地进入了自说自话, 心猿意马的状态.

另一组虚构的故事悄悄地插入, 在讨论会之中, 一位模样清秀的服务生,时而懵懂地聆听, 时而乖巧地端茶递水. 由她,使现实游离出去: 在旅店邂逅当年的情人, 四目相顾的惊喜,浪漫以往的回忆与怀旧, 情感深浅的试探, 双方都是有家庭之累的现实,以及浪漫应何去何从的谜底, 使已经有点无聊的作家们再度兴奋了起来, 纷纷参与对结局的臆恻.

这是一部实验性质很强的影片, 首先, 它拆走了纪录片与剧情片的框框，将两者放在同一议题与空间自由对话. 其次, 它始终克制着任何 ＂确定＂的解读, 你肯定,它就否定.　讨论的是 ＂诗意＂, 标题却改成 ＂小说＂. 所有的命题几乎是反讽的. 原题 ＂诗意的年代＂, 传递的却是现实的毫无诗意. 有过一定影响力的作家现身, 原本是某种精神力量的展现, 可他们比谁都漫不经心, 非常 ＂无为＂,　甚至 ＂不为＂, 仿佛态度稍微认真一点, 就会沦为呆傻和罪过. 故事的设计性很强,情感双方的态度也还是在暧昧含混中打滚, 若有似无的站在浪漫与现实的中界线上.

双重结构的安排埋伏着几个信息: 一, 诗意不是靠讨论出来的. 越讨论, 离题越远; 二, 诗意其实随时随地的在当下进行着, 它就在你的周围, 看你如何去发现; 三, 诗意存在与发展的可能性是因人而异的, 有与无在你的心间.

影片制作者深邃又浸淫着东方哲学思辩意味的想法, 在市场上并没有与观众擦出火花. 当被禁已不能再成为炒作的理由. 其落败的原因是它实际上在想法方面都是泛泛涉及, 没有把任何一点认真地说透或讲明白. 看完片子以后, 对 ＂诗意＂ 稀里糊涂的人照样稀里糊涂, 阴郁的天空继续阴郁.没有精神层面升华的亮点, 使这部探索性的影片, 只能停留在习作的水准上.

观影之后, 正巧我的几位美国作家朋友, 要开一个小型的诗歌讨论会. 主讲人是平时被我们称作诗歌得奖专业户的凯瑟琳. 安德鲁斯. 我正好有一脑子影片＂小说＂留给我的对诗意的困惑, 于是要求他们让我录像, 以便给两个讨论会作一些对比. 提议立即被拒绝了. 原因这是非常私人性质的聚会, 与会者注重彼此精神的交流, 是畅所欲言的杂谈. 感觉 在镜头的逼视下,会破坏这种私密气氛. 细想后我表示认同. 这个圈子向来注重表达, 但从不刻意表现.再回想那些中国作家们在镜头下的言谈, 不过也是情节的一部分,也有表演的成分. 所以才改名为意味深长的 ＂小说＂了.

我的这批作家朋友, 大都是某一俱乐部的成员. 虽然诗集,小说也出了一堆, 但基本生活都仰赖一份体面的职业. 如律师, 建筑设计师,医生,导演之类的. 写作完全是精神上的一种需要和追求. 座谈会更多是为了寻找共鸣和欣赏者.

地点是在一个山水环绕的高尔夫球场边上,内座茶水瓜果琳琅满目. 我不由地暗笑, 要是这样招待, 不管他们讨论什么, 我也当作诗来享受.

凯瑟琳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发了讲义, 介绍了古往今来对诗意层出不穷的解释. 又让每一位出版过诗集的人士朗诵了他们的诗歌. 自由发言的时间, 我故意去问, ＂什么是诗意＂， ＂诗意的年代何在?＂ 一位作家似乎嫌我没做功课, 在旁列了一份读书的清单. 另一位叫奥黛的眼睛炯炯地盯住我说, ＂你首先必须对 ＇美＇有所信任.＂ 还有的说, ＂诗意何在? 它分分秒秒地在你的心中啊.＂ 再有的就更耐心地启发了, ＂你还能记得儿时所背诵的第一首诗吗? 你经验中最开心的瞬间想起了什么?＂ 我看到他们一个个真心诚意, 着急努力地在帮助我理解诗意, 心里倒觉出些温暖. 实际上, 我是有备而来, 只不过人在气氛之中不得不跟着主导性的气场走, 人家诚挚认真, 你也无法去卖弄颓废. 我对诗意诞生的理解是,感官对世界保持着最新鲜的感受能力,心与物, 心与灵交相辉映的瞬间. 大家拍手认同, 我也算Pass了.

最后是写诗练习和比赛．　大家接龙,每人只允许看上家的句子而写出下句，　二十个人居然无心无意地完成了一首诗，　其中最漂亮的一句是

In the shadows
of dried weeping hills the lone wolf cried.

大伙 ＂哇＂了一下,　面面相觑，有点惊讶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也诌出了诗意．　接下来是各写各的,　我喜欢希拉里的　＂坚持＂．

Hold on to the rhythm of the earth,　
Even if the migrating birds change their lifelong pattern.
Hold on to Love,
Even if it's been doused with fuel, a match lit.
Hold on to the mystery of nature,
Even if the earth shakes and life is lost.
Hold on to hope,
Even when God seems gone.

感应地球转动的韵律,
即使候鸟改变它们终身的途径；　
坚守自己的爱，
即使火焰般的激情已成星星点点；
紧握自然的奥秘，
即使地球摇移,生命尽失；
坚持自己的希望，
即使上帝也似乎远离

很倔强吧? 是她！　一个个头矮小的女子,　心中仿佛怀揣一股火焰，热情洋溢地面对生活，有着开采不尽的能量．美国文化中很重要的元素是 Inspiration (鼓舞人心). 开一个会象洗过一场热水澡, 算一种套路.

硬性对比的话, 这真是两个情绪完全不同的研讨会.　美国人喜欢认真，较劲．他们的专业精神表现在目标明确, 择善固执，而且非常具体与周到.　你到谈诗的圈子里想去谈点别的,恐怕还来不及　＂出格＂，早就被＂弹＂出来了.

而中国的知识分子圈子里,　＂不为＂ 常常与　＂无为＂ 混淆．我理解的 ＂无为＂, 目的是＂无不为＂, 是一种技术处理. 而＂不为＂则原因复杂. 中国人有时在实质性的问题上也＂不为＂, 没有标准, 对于知识人, 还可能是品格清高的修饰. 无实用性和无目的性,会被理解为潇洒, 这在西方社会是全然费解的事情． 美国人对＂不为＂是有一分算一分, 绝对不会给附加分的. 个人的无所作为，不可能被同情．　而对群体项目的不作贡献,　更会招惹众怒. 　　

中国的 ＂创意＂ 或 ＂创新＂的技巧,时常以对正统的反讽和批判来表现. 而且，明说与暗说,　直说与反说,　讲清楚与留下无穷的歧义也是不同的思维习惯与处理方式．

纯粹从内容表达来说, 这两个会议,目的方向不一, 并没有可比性. 但它们不约而同地显现出人们对诗意生活的向往. 诗意的存在与体验其实是非常个人化的事情, 没有标准答案. 但我推崇任何有关它的话题,尤其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精神退化的年代,灵性生活弥足珍贵.

我的一点感想和见解难免主观, 但抛砖引玉, 以此记录这次为了寻找诗意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