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ra Deng

正在上海进行的世界博览会, 目前是各大传媒竟相报道的焦点. 几乎可以说, 只要有华语文字的地方, 就会有关于世博的新闻. 而其中很重要的一项, 就是游客突破的人数. 从"单日入园参观人数", "团队游客参观人数", 到 "首月游客突破人数", 这些数字天天在刷新,在冲破旧的记录. 仿佛奥林匹克比赛一样,媒体有意无意地在期待更新更高的突破性数字. 作为一个已经入园参观,对现场有所体验的人来说, 每一个更大的数字都令人心惊, 带给我焦躁的记忆.

我是五月初就回国观赏世博的, 因为那些各具特色的建筑和展厅,光怪陆离的高科技和新媒体互动平台, 对城市生活的寻根究底和未来展望的概念,透过电视、报纸和网站的宣传,对我充满了诱惑力. 阔别多年的的上海,确实变了许多, 更新了, 更时髦,也更会装饰点缀了.最难得的是,为了配合世博会的到来, 市内干净了,空气清新了,晴朗的日子里看得到蓝蓝的天.

世博是政府下大力气推广的项目. 有关它的标语和广告牌, 流动车身广告铺天盖地,哪怕到了其它的省市也随处可见. 不知为什么,所有的概念或构想,一到了中国就象一场群众运动一样. 我在国外经常逛展览会,自以为也见过点世面, 但这样大张旗鼓的举国宣传的阵仗和架式还真没见过. 这使我对世博的精彩更加充满期待.

第一次入园专门挑了下雨的日子,上海的雨大多是阵头雨,一下就没了, 但正好可以吓住不明就里的游客. 那日的人数创下每周最少,平时热闹的那些展馆,排一个多小时也就可以看了. 我参观了大部分的欧州展馆. 尤其喜欢意大利馆,每一处匠心独具,充满了设计的巧思.里面的每一组展品, 都值得驻足思考,学习他们灵活又精致的构思. 可惜世博的内容太多, 在任何一个地方耽搁是一种奢侈,而且人推着人行走, 我只能匆匆地离开.之后,又连看了法国,德国,瑞士,西班牙等馆,他们各有不同的展示方式和面貌,但水平不相上下. 都在规矩方圆里摆弄创意,展现实力, 诚意十足,也不出格. 近傍晚的时候,去了美国馆,连看三场电影,很熟悉的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观点直接又善于表达.他们恰到好处地展露了自己很Angel的一面. 相信吗? 假如美国人扔颗原子弹, 照样会是一付正气凛然的表情. 当我们还在讨论什么是普世价值的时候, 他们已经很成熟地运用普世心态, 把价值给输出了,而且就是站在我们的场地上. 出最少的钱, 干最多的事, 这是美国人的本领与效率.

我第二次进园起了大早. 中国没有夏令时, 四五点种就已经是太阳当头了.我六点进入地铁,赶到浦西,想走那种按图敲章, 然后可以免排队的捷径.为了平衡人潮, 世博运营者们一直在不停地动脑筋.想出各种方法, 把游客朝人量较少的浦西引.但中国人实在也太多了,就是在浦西也一直要排队.我开始还有点礼让的风度,后来发觉再礼让下去,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木乃伊,完全视而不见地抢到我的前面去.为求生存, 也只能跟着人流瞎奔乱窜. 看见任何空隙就想法钻进去. 这天游客流量特别大,我仿佛是在做体育运动,跳高,短跑,跨栏,必要时还要练练推推搡搡似的摔跤. 等待摆渡的时候,人被挤压得快要晕倒了.

稍作喘息, 我又继续再接再厉. 要知道我是不远万里,穿越太平洋来看世博的,热情非同小可,岂能让排队阻挡脚步? 因为早起拿到中国馆的预约票,当即直奔主题.本来以为预约后不用再排队,而中国馆门口表面上人潮似乎已被控制, 不象别的队伍那样恐怖. 那晓得进去后发觉里面还隐藏着的长队呢.等待的队友互相勉励说, 看世博,是对每个人体力与毅力的双重考验.旁边还有两位外国人在用英语对话,抱怨这里的安排太差劲了, 四五个小时只能办一件事.我笑着对他说, 忍忍吧,大家都在排呢.他们一见我能听懂, 吓得噤声.

中国馆分三个展区,分别是 "东方足迹", "寻觅之旅", 和 "低碳未来". 每个地方都很用心使劲,但总体感觉不流畅. 我有印象的是从七十年代到2010年的家具变化,很熟悉的足迹,感慨尽在不言之中.还有最后98幅儿童画, 带着童心指向未来, 使人油然而生温馨喜悦. 动画的清明上河图和低碳部分也还不错, 但转折得似乎生硬. 轨道游览车更是把气氛忽然 "丰富" 到 "迪斯尼" 乐园之类的情绪上去了, 有点不搭. 中国馆的内容和展示能力,与那些欧洲馆可以比拼一下, 但设计思路上还是非常 "中国化" 的, 那就是贪大求全, 主题不明. 这让我联想起整个世博的规模与安排,感觉他们在思路上是一脉相承的.

看完中国馆人基本已成瘫痪状态, 补充了点食品饮料,想想来一趟着实在不易,继续作战. 到最热门的沙特馆去排队,长达四小时的队伍啊,夏日里焦灼的空气在帐篷的挤压下变得凝固不流通,再配以人群的汗臭和吵嚷,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挺下来的.在有点疯狂的气场下,我也变得异乎寻常. 实际上还是对世博会期盼的情结, 总渴望能了解的更多一些.

拖着超级疲惫的身子, 我与世博默默地告别.那四小时长队下面的心里对抗, 已是我极限的挣扎.我跟自己说,无论再好的东西, 我都不想再看了.闭目回想, 把前后所有看过的展馆又一一过了一遍,记得最牢的,居然是很简单的美国馆.因为它把Message 送得很直接明晰,进去又一直让你坐着,在排过长队以后,体力上有一份缓冲. 体贴的细节里面,人家一定是周到设计过的.回归到做展览的目的和意义, 什么是真正好的展览会? 把要表达的说清楚而已.

这次的中国世博有很清晰的主题: 城市, 让生活更美好. 可它的受众目标(Target)是模糊的. 若是对全世界的旅客,现在旅游这么方便, 网络那么发达,谁有必要专门跑到中国去了解世界呢? 如果时光倒退个三十年还差不多.那么, 世博会是针对普通老百姓了解世界,拉动内需,让全国人民为上海的GDP作贡献? 每一个人头就是百分比里的GDP, 所以入园游客数字必须冲,冲,冲, 那, 我就真的无语了.

我们倒底要什么? 外国人对我们的印象? 国际影响力? 向世界证明我们有能力办世界级的大型展览? 向人民宣布我们国强民富? 展示我们的新媒体技术? 抄高浦东房价? 锻炼人民身体? ... 许多外媒评论世博, 用了 "眼花缭乱"的形容词, 从设计的角度, 这未必是举办者所期待的褒义词.

还是把概念转回到办展览会的本身. 考虑一下如何把一项有教益的活动,安排得舒适而有条理. 不见得鼓动每个人都需要去世博会, 就象不见得每个人都必要听交响乐一样. 以平常心, 还原一个自然,宁静,有着人民安居乐业环境的城市, 生活, 才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