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ra Deng

饥饿感好像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现在城市里的孩子们,听到食不果腹,饥肠辘辘这些词汇,恐怕只能联想起漫画书里面的故事,有趣夸张,却又与己无干. 想想我们小的时候,冰棍,雪糕,虾仁,海珍,火车,飞机对我们的意义,以及带给我们快乐幸福的感觉,再看看八零后,九零后对它们的反应,就必须承认,时代不同了.

现如今是个"丰富"的时代, 无论物质用品还是精神食粮,不但是富足, 还可能是"爆炸". 先说食吧,小时候多少总会有一两样"想尝尝的"挂在心里,或许是零食,或许是主菜,有的非要等到过年才可以见到.那千等万盼的过程把好味道烘托到了极至, 才下"嘴"头, 又上心头. 现在吃的上面还有什么稀罕的? 五颜六色的馆子都上麻木了,什么中式的,西式的,麻辣的,串烧的,没吃以前, 先需要担心该怎么减肥. 瓜子,核桃,螃蟹都可以买到剥好的, 可那肉到了嘴里,不再是一样的鲜味.

精神食粮就更不用说了.书,电影,音乐会,美术馆,展览会,根本看不完.我真没有想到,自己会到一见这些东西就要躲避的状态.这里的"丰富", 有点泛滥成灾的意思.良莠不齐,以量取胜.附加拼命的包装,炒作,无端耗费许多辨别的时间.还有资料, 网上一查,排山倒海地涌来,不看吧, 怕遗珠之憾,看完吧,实在不胜重负.还有,以前拍照像素数5万以上就不错了,1GB的记忆储存片也可以用上一阵子.现在像素数动辄十二万以上,高级相机一张照片的记忆储存量就超过1GB以上, 科技是进步了, 但处理照片的手续和占用时间也拉长了.人,一步步地被自己所创造的新东西给"套"了进去,究竟是解放自己,还是画地自狱? 再来说日新月异的电脑技术,其硬件软件琳琅满目,层出不穷,更新速度简直是"飞"的.就是学这行业的人,也如同依身在飞车上, 稍不留神, 就被恶恨恨地甩下...

以前真的没想过,"充足","神速"也会给人带来痛苦和灾难. 说到底,人性的贪欲总是要反过来作弄自己.

想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故事:一位酋长跟手下的人说,骑上你的马, 拼命地跑. 马蹄所到之处,所有的土地都是属于你的.一声令下, 下面的人就疯跑起来. 最厉害的一位,跑的最远.直至跑累死去, 人们把他埋葬在他最后落脚的地方, 适才发现,他的馆木真正所需也不过是几尺来方的土地.许多的努力,不知所为何来.

人在"占有"的过程中耗尽了心力,内在的"智能"反而无法开启. 饱食暖衣, 未必心灵不"穷".

前两年上海的王开照相馆因水管爆裂，在地下档案室找到一堆老照片．其中很有名的就是这张＂十七岁的周璇＂，一时间充斥在报刊网络．甚至在电视新闻和档案报导里也频频出现．实际上,这是个乌龙事件，典型的张冠李戴．照片上的这位容貌清秀的女子，当年可是上海滩的富家小姐，远近闻名的"一枝花"．后来嫁给大亨黄金荣的孙子黄起予,成了黄家少奶奶.还是杜月笙做的媒．杜的儿子娶了"一枝花"的姐姐，拉了妹妹联姻．按理辈份上有些错乱，但长辈们觉得他们性情品貌上挺＂合适＂，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１９３９年黄起予和郑瑞英在"大世界"摆了６００桌酒席，戏班轮流开演,飞觞醉月,觥筹交错，是地方上的一大盛事.

这是黄家保存的孙媳妇郑瑞英当年的正面像.

王开这次找到五，六百张照片，其实张张有来历．在当时能拍出布景讲究的照片，而且用一些特技上色,价格不菲，像中人物几乎没有等闲之辈．好好收理,都是有价值的史料，真可以掘出宝来．（这倒是天上掉馅饼．）据说这些照片的归属和拥有权已经引发了新一轮的战斗.

说来我与王开,还有点瓜葛．它的副总经理孙孟英是我多年的熟识,我每回到上海都要去他那里逛一圈.南京路最繁华的地段，一至四层,摄影室的装备和条件让我眼睛发红,心里发痒．在国外待那么多年,还真没有见过可以媲美王开的人像影楼．美国最出名的 B&H Photo，占据了New York 闹市区的小半条街.但那是以买卖摄影器材为主的店铺.单拍人像的Studio,那里去找王开的规模与奢侈？

我曾遇见过专门给 Time Magazine 拍人像的摄影师　Gregory Heisler,差不多算是白宫的"御用摄影＂，顶级的＂顶级＂了，看到王开面积和排场的照片，也忍不住咂巴舌头.他的个人影棚只有王开的＂一格＂.

百年老店,国营企业,使王开有外装,气派出众，亮亮里面的内容呢?　对它近年的摄影作品毫无印象．我曾认真看过几位师傅的用光，市面上最标准的布置手法．连师傅们自己都在抱怨，再这样机械地拍摄下去，人就"憨特＂了.　所以说,这批旧照片的出现，是老天爷在帮忙．仔细看看前辈们的作品，经过岁月的沉淀，还是非常的耐看.　真正好的品牌,都是有心人精工细磨打造出来的.

来日还要约经理匡丽英和孙孟英＂吃饭＂，拜这批照片所赐，聊一聊旧上海滩的故事．

http://tieba.baidu.com/f?kz=430925704

一付手铐, 终于结束了一个长达二十多年的神话.

Bernie Madoff, 不再是华尔街上一位风度翩翩,魅力四射,体面有礼的绅士, 一位备极尊荣,神秘莫测,长胜不败的玩股天才. 人们似乎在一夜之间清醒过来, 面前的人, 原来是个戴着"假领头" 招摇撞骗, 翻云覆雨, 无中生有,残酷冷血的骗子. 只不过这个骗子又涮新了无数个历史之最, 最高的金额 --- 500亿 (我还以为自己搞错, 多上了几个 "0 "呢), 最多的受害人群 --- 真正的国际玩笑啊! 最多的名人卷入, 最多的慈善团体牵连, 最多的银行和基金组织倒霉...

这世界怎么了? 究竟是Madoff太聪明? 还是受害人太愚蠢? 这个结果还真不好分析.追究的结果使许多当事者宁肯吃亏也三缄其口, 哑巴吃黄连.

其实, 类似的例子, 我也亲眼见过两个:

90年代中, 我在一家报社上班,忽见报上登载"曹予飞发财讲座", 一帮朋友连连打来电话游说, 说是此人不见, 终身遗恨.于是,我就跟着去了他们在 Down Town 附近办公的大楼. 只见那曹予飞长得并无惊人之处, 口才粗陋, 不过很有些激情, 形成一股感染力量. 最为这种感染力推波助澜的是他的Topic -- Money, 胃口吊得每一位与会者心潮澎湃.

他当众抄期货,买进卖出, 两个小时内算出来净赚5万多. 他说自从知道有这等能力以后, 他的生命对赚钱已全然失去了兴趣. 他真正目的, 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 尤其是辛苦打工的新移民尽快地富裕起来. 能够"给予"的滋味真是好啊.他的理想与马克思不谋而合,实现人类的共产主义. 让中国来的新移民住进新的大楼, 底层是饭店, 洗衣店,幼儿园,等等一系列的服务设施. 由员工的家属来担任职务, 以解决离乡背井找工作的困难.二层是办公室, 律师,医生,旅行社,自家人服务自家人,丰衣足食, 其乐融融. 曹老板还进一步高瞻远瞩，描绘未来的蓝图，集团计划将向全美甚至全球进行开发，将全方位从事工业、农业、第三产业以及房地产的综合经营，甚至还要办大学, 等等. 一时间把目光短浅, 只懂为五斗米折腰的打工族忽悠得目瞪口呆.

因为他几乎百发百中, 从不失手的能力, 他保证每个月可以给大家有百分之十的投资回报. 起价一万元, 每月回利一千, 再加上他还派一千元的工作给你, 五个月就回本, 如果你加大筹码, 利上滚利, 那就等着收钱,游山玩水, 好日子就在眼前. 开头两个月, 投资者人人都拿到了丰硕的红利,个个笑逐颜开.

据传曹予飞还会来点魔术,特异功能之类的小噱头,他的个人魅力和崇高理想, 一时间网罗了许多大陆来的名人为他摇旗呐喊. 人们把他当成了"赚钱机器", 就算是卖血,借钱,也非要把支票交给他.

结果. 就是忽然之间, 这位肩负人类神圣使命的家伙, 不知怎么就人间蒸发了. 许多辛苦的打工仔花了好长时间才不得不相信,他们一点一滴积攒的钱, 已经化整为零.

报上很快登出追踪报道, 调查指出1989年，曹予飞在台湾制造了轰动岛内的亚美银楼期货诈骗大案后逃走，多年来一直被台湾警方通缉.

人们为什么总是事后变得聪明? 对来历不明的人士, 拱手送上万贯家财, 调查人员早干嘛去了?

曹予飞1997到中国大陆故伎重演, 15个月骗3000人得5亿, 也就是著名的"新国大" 集资诈骗案. (注意, 97年的5亿,比现在的要值钱.) 他最终还是栽在了警方手里, 被就地正法.

另一起是最近出事的 Montecito 美术学校. 2000年初, 他们还在Arcadia 一间小破房里, 我被叫去谈当任课老师. 当时对主办人ED的第一感觉就是他并太不懂艺术和设计, 但无疑, 他是最好的 Salesperson. 那口才了得, 随便你提个头, 他就能滔滔不绝.讲得简直生白骨,活死人. 我以前干过销售员的工作, 对那套路子比较熟悉, 因为教学是个讲实力的事情, 考虑到他们的状况, 我就没有去做.

可ED的事业如火如荼地壮大了.他们定时地在广播和电台里做宣传, 没多少年,就看到他们搬进大楼, 开出分店,又把学店迅速发展成私人的中学. 这种企业成功的例子以及扩张的速度,在远近都是独一无二,闻所未闻的.但我确实从不看好他们的经营方式和理念.

一, 他们提前收取学生几年的学费, 这不符合教学常理.
二, 太多的Over Promise. 象发MAYA证书之类. 口气随便得象发糖纸一样的容易. 我考过专业证书,知道其中有多难. 但在他们的宣传人员口中, 无论老幼,客户想听什么就答应什么.

可人家就是有摆门面,撑场面的功力, 搞得我的几个朋友, 宁可自己不吃不喝, 也要省下学费送孩子去上学, 仿佛不挤上这趟车,孩子们的一生就要被耽误了. 就在群情激昂,全体努力, 要把孩子培养成二十一世纪最有用的人材之际, Montecito 毫无预兆地关门了. 申请破产,消息传来, 真可怜那些刚刚交上三万学费的家长们.

痛定思痛, 应该是上当受骗者深刻反省的时候了. 侥幸心理, 利令智昏, 这些人的判断力到那里去了?

人有心魔, 邪气必入. 造骗者对人性了如指掌. 他们所有的攻势都是冲着人们心头的盼望来的. 想钱的, 允诺你坐吃不空; 要成才的, 允诺你锦绣前程. 其中最常见的message, 就是告诉你,这一切都可以速成, 都可以不劳而获.偏偏人们喜欢这类承诺,需要这类承诺,抱着空头支票当成救命稻草.

人性在"白吃""白拿"的"神话"面前是多么地脆弱? 看看受骗者的行列里赫然出现的那些个精英们, 原来他们也逃不过"贪婪"与"从众"的愚弄啊.

美国也是个有诚信危机的国家. 在商业理念上, 对利益的追求没有"度"的节制,其制衡主要是靠宗教上的忏悔和通过慈善机构对公众的回馈来平衡. 这样的文化构造需要更进一步地挖掘和批判.

值得警惕的是, 这帮"高级"的受骗者们, 不知会坦然地面对损失,吸取教训,从此提升自我品质, 还是邪毒攻心,暗中效仿, 以相同的手法,报复更无辜的百姓.诚信在贪婪面前丢失,道德在金钱面前沦丧, 这是社会灾难的警钟.

这两场骗局, 我能擦身而过, 全身而退, 在小小得意自己还有点定力的同时,回想起来, 也曾几次三番地动摇挣扎.更为诚实地说, 只能算是侥幸过关啦. 人的贪心往往在一念之间, 利益诱惑面前, 谁也不敢过于自信.

老老实实做人, 本本份份做事, 实际上是很难的事情.我曾认识一位"二世",其家族生意遍及旅游娱乐. 老兄含金汤匙出身, 从来不知赚钱是怎么回事. 整天名酒美女, 附庸风雅.有一天,他脑袋也不知被什么碰到了, 忽然立志要做事业. 这下才好, 做什么赔什么. 周围一帮谄媚之徒,变着法儿地从他那儿掘"金".我也遇到几次赚他钱的机会, 想想还是放弃了.有一次无意听到, 他向人介绍, 我是唯一没有利用过他, 没赚过他钱的朋友. 我把此话当成最高的奖赏.

Too Good To Be True, 万事心安为上. 心境持平, 百毒不侵.

一转眼又跌入了"繁忙"的旋涡. 刚刚摆平专业上的 Certified exams, 又面临着一大堆干不完,吹又生的琐事.

一礼拜之前, 我的一位美国好朋友, 双目如炬地盯着我说, '如果你想在美国取得成功, 从现在起就不要再看中文,讲中文了." 她自觉自愿地肩负起监督和检查我的任务. 对我时不时地还要写点中文博客很有意见. 本人现在的脑袋瓜子就象鸳鸯火锅,中文区英文区红白分明. 在一种语境里还好办, 混在一起就会打架, 弯过来绕过去都需要 Switch. 以前看鲁迅骂"假洋鬼子", 中文里非得要夹几个洋单词, 充充学问. 现在, 我倒想为那些并不想充学问的 "假洋鬼子" 辩护一下, 不小心烧成了一锅"夹生饭", 混沌在中间, 也没什么法子.

要我不用中文, 真有点象"戒烟". 我平生没有沾烟酒的习惯, 可是倘若不准我写字, 看电脑, 那一定是最了解我的人能想出来的对我最极端的惩罚了. 有时在想, 自己有必要"戒"中文吗? 假使"成功"的定义是让别人承认了我什么, 那对我真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由此而坏了我 "云淡风清" 的好日子, 就更加是得不偿失. 我一路任性惯了, 心中不爽的事, 一般都不会"低头."

只有一件事情例外, 那就是 --- 生存. 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一个人的言谈行止都是有条件的. 连"活着" 都有困难的时候, 再让我来看看什么是骄傲, 风度, 品位, 骨气, 人格, 精神力量, 道德底线, Principle, Style, Discipline, Dignity, etc. and etc.

顺便分享一下, 我观察一个人的品性, 恰恰就是看他(她)在谋生的道路上, 如何去给予和获取. 所有大话, 好话, 空话, 引经据典的话, 诚恳表白的话, 还有我的话, 统统不能作算. 人,一生的修为, 是靠做出来的. 对吗?

生存, 是我们这些没有继承遗产, 没有中上彩票, 靠赤手空拳打拼的族群所要面对或经历的问题. 生存的游戏, 其实是生命的游戏, 囊括了生命的需要, 生命的智慧, 以及所有的人生故事. 以前书本里学习的图像和境界, 也被 "生存" 挤压以后,慢慢地化开成 "活" 的了, 有一天, 它成为我某种倾诉的必要. 请原谅我走笔至此的语焉不详和羞赧晦涩. 有些感性经验实在太私人化了. 我想珍藏起脑海中浮涌而出的一连串的具像, 期待什么时候,它们能酝酿成更为艺术的表达.

为生存而战, 拓宽灵性的深度与广度. 无论千难万难, 俯首回望, 却是生命开出的鲜花一片.

(最后这句绝对是BS, 水平还可以吧?) 嘿嘿!

"金钱,权欲和性, 是男人世界永恒的游戏."

我第一次听到这话是在教室里. 而堂而皇之,侃侃而谈的人是那时已经小有名气的刘晓波. 他素以言辞犀利, 敢言别人所不言而闻名. 当下, 男生们的表情有一种解气般地痛快舒展, 女生们的脸上却流露出某种意义上的惶恐不安.

多少年过去了, 当时志在必得,意气风发的晓波老师, 不知在这场男人的游戏中,究竟成为了赢家还是输家. 再回课堂, 也不知他会告诉我们什么新的人生箴言.

周末, 我去看了还未上映的影片 "Middle Men", 这句话又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它简单明了,切入了影片所要表达的内容.

Middle Men根据真人的故事改编: 几位想要发财的中年男子, 在Internet 上偶然开辟了一个成人图片网站, 竟有意想不到的许多回应. 他们进一步使网站发展为连接成人行业与客户的收钱中介. 由此, 金钱滚滚而来, 美女蜂拥而至. 主人公享受着憧憬已久的"成功男人"的滋味, 也面临着妻子不能正视他的职业, 儿子几乎被学校 "剔除"的困境, 更要面对黑道的敲诈,和金钱游戏背后的血腥的拼杀...

这部片子几乎集中了所有的现代元素, 网络, 生意, 色情, 婚姻危机, 恐怖分子, 联邦调查局..., 也掺和了喜剧,正剧,悬念,黑帮警匪片的各类模式. 主题显而易见, 但挖掘并不深刻. 无论从人物塑造,结构转承,到镜头表达, 我给的分数并不高. 看完之后,倒是男人喜欢玩的惊心动魄的 "游戏",在我脑中萦绕, 久久不散.

导演George Gallo集编,导和制片人于一身. 他自学成才, 连高中都没读完, 可已经编导了许多电影. 他说自己是守着电影院长大的, 阅片无数. 可我觉得这正是他的问题所在. 其它片子的痕迹太多, 一点点思想也被泡沫化, 商业化了.

观影之后, George 出来讲话还挺风趣. 他说: 没想到,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听到掌声. 就象我喜欢吃蛋糕, 别人鼓不鼓掌我都是要吃的. 拍电影我就是过瘾, 贴钱也要拍.

绝对值得一提的是这部电影的宣传广告, 实在太出色了. 我不能想象还有更精炼概括,唯美诱惑的表达. 10分+. 这张海报帮助卖出几百万票房是没问题的啦. 了不起的 Graphic Designer, 我在此脱帽敬礼了.